飛坦聽了他的回答，立即瞇起了眼睛，手中的劍卻絲毫不放松。

柯特用紙扇挑開他的劍，退到了兩米外的地方。

兩人就這樣在清晨陰涼的空氣裏對峙著。

“跟旅團作對的人沒有好下場，”飛坦的語氣冷冷的，“不管是鎖鏈手，還是有揍敵客家撐腰的你。”

他說著用劍指著對方的眼睛。

柯特的額角已經冒出了冷汗。

“飛坦，”柯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，低聲說，“我不想和你站在對立的兩端。”

飛坦楞了一下，金色的眸子不再只有冰冷。

手中的劍不知怎麽地也握不穩了。

飛坦正想說話，怎料突如其來的疼痛感忽然襲擊柯特的右手。

“啪嗒”一聲紙扇掉在地上。

柯特隨即跪倒在地，努力隱忍著右手的疼痛。也許連他自己也沒有發現，他的雙瞳已經漸漸亮出了耀眼的紅。

糟糕了……

“你不是想變強嗎？”

“你不想得到力量嗎？”

“哈哈哈——”

“釋放你的力量吧！！”

意識逐漸模糊。

疼痛感也隨之消失了。

幻滅之前，他看到了那條出現在夢中的開滿血焰花的道路，一路延伸出去，通往黑暗的盡頭。

柯特重新睜開眼的時候，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燈光。

白色的燈光，白色的墻壁，白色的窗簾，白色的床單——他再熟悉不過，這裏應該是獵人協會直屬的醫院。

頭痛欲裂。

他皺了皺眉頭。原本疼痛的右手現在已經麻木得失去知覺了。

他用左手捂著腦袋——雖然這樣不能減輕疼痛，開始回想昏迷之前的事情。

腦海裏驀地閃過一對金色的眸子。

柯特的心咯噔一下，像被針紮了一般。

對了，當時他執意要救酷拉，結果跟飛坦打了起來，後來卻莫名其妙地昏了過去……那麽，飛坦呢？旋律和酷拉現在怎樣了？蜘蛛們離開了嗎？他們安全了嗎？

“哢啦”一聲，門被打開了。柯特以為會是旋律或酷拉，但走進來的是穿著白色大褂的醫生。

“啊，你醒了。”醫生說，“比預想的要快。”

“酷拉他們怎麽樣了？”柯特立即問。

“他們沒事，倒是你……情況比較不樂觀。”醫生說著皺起了眉頭。

柯特有些疑惑地微微擡起頭。

“哦呵呵呵~~柯特你已經醒啦？”門口突然傳來某老狐貍的聲音。

經過和會長的交談，柯特大致了解了情況。酷拉和旋律兩人都沒有受傷，而肇事的蜘蛛也早已銷聲匿跡了。柯特被從考試會場轉移到約蘭市的獵人協會直屬醫院，目前已經昏迷了兩天。

“送你回來的據說是一個穿黑衣服的人，動作很敏捷。”會長說，“把你交給考試會場的工作人員後馬上就不見了……你認識這個人嗎，柯特？”

尼特羅盯著病床上的柯特，想要一探究竟。

柯特望著對方，昧著良心緩緩搖了搖頭。

“那好，你好好休息吧。”會長說，“我還有事。”

“會長，”柯特叫住他，問，“酷拉在哪裏？”

尼特羅沒有馬上回答，而是微微皺起眉頭。

“酷拉。”

柯特把門打開一道縫，往裏面看了看，在角落裏發現了那抹金黃的發色。接著他“嘎吱——”地推開門。

窗簾緊緊地拉著，房間裏的光線有些昏暗。

酷拉坐在角落裏，低著頭，陰影半掩著他的臉，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。自從遇到蜘蛛以後，這幾天他一直不肯見人。

柯特無聲無息地靠近，直到走到面前，才開口說：“酷拉，該吃東西了。”

酷拉一動不動，沒有反應。

柯特把食物輕輕地放在旁邊的桌子上，低頭望著對方耷拉著的金色腦袋。

似乎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記憶中揍敵客家族的走廊是陰濕黑暗的。小小的柯特提著燈穿過覆雜迂回的走廊，來到了地下室。一路上，他聽著自己心跳在耳邊回蕩。

來到刑罰室的鐵門前，他踮起腳透過小窗戶望著裏面，裏面一片黑暗，什麽也看不清。但他知道奇牙就在裏面的某個角落，也許正等著他。

他掏出從基裘那而偷偷拿來的鑰匙。他的手一直顫抖著，因此費了好大的工夫才打開冰冷的鎖。

“嘎吱——”

詭異的聲音令他的寒毛都豎了起來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然後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。冰冷的氣息立即滲進他薄薄的衣袖。他提著燈走了半圈，才在角落裏發現了奇牙。

奇牙低著頭，四肢纏著鐵鏈，一動不動。黑暗包裹著他的身體，原本耀眼的銀發也變得暗淡。

“哥哥，”柯特跪在他面前，把燈放在地上，“快醒醒吧，看我給你帶了什麽。”

柯特搖了搖奇牙，引得一陣鐵鏈碰撞的聲音。奇牙緩緩睜開眼，擡起頭看了看柯特，目光呆滯。

柯特立即把手攤開，伸到奇牙面前。手心裏放著幾塊已經捏得變了形的巧克力。

“啊，柯特……”

奇牙仿佛這才認出柯特，聲音又幹又澀。他的瞳孔不再是漂亮的碧綠色，而上一片漆黑，看不出神情的深淵。

柯特連忙把巧克力塞進奇牙嘴裏。後者無聲地嚼了好久，才說：

“好苦。”

柯特正想說什麽，一擡頭卻看見了對方臉頰上的淚滴。

“唰——”柯特拉開窗簾，盡管是雨天，外邊白色的光芒還是透了進來，照亮了酷拉的側臉。

“出去。”

酷拉沈著聲音，頭也不擡地說。

柯特轉過頭望著他。

酷拉扶著墻壁緩緩地站了起來。他擡起頭，盯著柯特，不是火紅色，也不是湛藍色，而是一片空洞的漆黑。

他又重覆道：“出去！”

柯特卻還是一動不動。沈默了一會兒，他重新擡起頭來想說什麽，不料卻看到了對方劃過臉頰的淚痕。

“柯特，我殺了人……”奇牙再也忍不住淚水，啜泣起來，“他就死在我面前，活生生地……”

他一把抱住柯特，淚水一下子就濕了柯特的肩。

柯特默默不語。

黑暗的刑室裏，奇牙的啜泣逐漸微弱下來。之後聲音完全消失了，淚水卻還是靜靜地往下流。他把頭埋得很低，好讓柯特看不見自己的臉。

柯特張開雙臂抱著他，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。他感到對方的淚水濕了自己的肩膀，涼涼的，沁透心臟。想要開口說話，喉嚨裏卻像堵了一塊大棉花，發不出聲音。

“柯特，其實我很害怕。”奇牙的額頭抵著柯特的肩頭說，“我根本…根本不想做殺手……”

“放心，奇牙哥哥。”柯特輕輕地拍著他的背，“柯特會一直在你身邊的。”

他曾經以為，這是一輩子的承諾。

“對不起，柯特。”酷拉捂著眼睛，卻還是止不住湧出眼眶的淚水，“我真沒用……”

柯特緩緩地走前去 ，張開雙臂，輕輕地抱住了他。

酷拉有一瞬的驚訝，隨即回抱住他，把頭埋在對方的肩窩低聲啜泣起來。

窗外的雨又淅瀝淅瀝地下了起來。隱隱的，就像桑蠶吞噬桑葉的聲音，一點一點，融入黑暗。

酷拉左耳上的耳墜劃過柯特的臉頰，涼涼的。

柯特只低下頭。

“我太弱了。面對蜘蛛…”酷拉使勁忍著眼淚說，“其實我很害怕，其實……”

柯特輕輕拍著他的背。

“放心，酷拉。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。”

他闔起眼，卻又看到了那條開滿血焰花的道路。

道路的盡頭，地獄之門緩緩朝他打開。

而裏面是空無一物的黑暗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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